她用制服裙子去拿便当箱里又热又油的便当是我女性主义的启蒙

她用制服裙子去拿便当箱里又热又油的便当是我女性主义的启蒙

「风景都是错的,风景都是错的,风景都是错的。」──叶青

三月天,美东风雪不断,收到她寄来的最后定稿,「我想我的诗比我的理性更了解我」,她叹了气:「这儿也是忽云忽雨。」我感受天涯传来的倦,千山万水无人能不渝陪伴的倦。风景都是自己看的算,此刻的她,也许走得太远。

2010 年夏末我们在生态绿咖啡馆为诗集首度定稿,彼时叶青的诗在 PTT 已经累积了上千首,得以豪气地删减。后来她拿了这版自费印了 B5 大小的册子,完全 word 档输出,她欣赏的周梦蝶风格。

那时候还缺个诗集名称,叶青不擅长取题目,很多诗都无题,或是直接以诗的最后一句开门见山。我看了看 word 档名挺好的:「『下辈子』更加决定版」。她轰地大笑,原来是要区分入选的诗和没选入的诗才取的。

我们一边喝着浓郁的曼特宁,很香又苦的滋味。

她说喝了我从瓜地马拉带回的咖啡,怕再也喝不到那样的极品,每天一匙一匙地煮,回家找出仅存的一包答谢她的识货。

我坐在她的机车后座,感觉风拂过她身上的烟味和低沈的笑声,十五年前的她,也是这样骑着自行车载着朋友,一路无忧前行。

已经忘了聊什幺,而这辈子不再相见。

不得不说叶青用制服裙子去拿便当箱里又热又油的便当是我女性主义的启蒙,而拿完之后把裙子扔在地上,让别人继续用它拿便当或擦桌子,则是以如同《食神》里莫文蔚「情和义,值千金」的气魄服膺我心。

她的帅气特质是很外显的,我举几个例就好。

王妈妈难得来参加母姐会,急忙跑出来告诉我,妳们班里头坐了个男孩子。

陈文茜来学校演讲,看到坐在第一排的她,很惊讶地说,原来北一女开始收男生了。

这个时期我们开始读邱妙津的《鳄鱼手记》,朱少麟的《伤心咖啡店之歌》,以及王宣一的《少年之城》。那种过于敏感地长大所带来的议题,以及如何极力抗拒变成罐头工厂考试类生产线上的罐头。

我们大声疾呼捣乱,然而再有种的罐头还是罐头,她那条生产线直接把她送进台大厂区。

这说起来叶青还是有点开心的,那年她得了一个超级进步奖,本来我跟她两人模拟考总是得意地互比倒数,结果真考起来她竟进步了一百五六十分。

厂区让她闷着,我是用我的角度猜测的,她想要的是在天空下奔腾,而不是更大的社会化準备工厂。

那段青春期就停滞不前地老了。

她听古典乐,她就听古典乐,然后就成了乐评。

她喝咖啡,她就喝咖啡,然后就懂得好咖啡。

她喝酒,她就喝酒,然后就自己酿酒。

她写诗,她就写诗,然后成了诗人。

每当我喝着单一纯麦威士忌,就想到这种酒的纯粹,真诚。

她开始生病的时候我只有耳闻。最严重的一次从医院出来后,我去看她,服药的关係,她胖了不少。那时我开始相信身心灵整合的疗法,拖着她去上瑜珈课,也劝她减低西药的量,改去中医那望闻问切。

我知道她是卖我面子,她恐惧生存如同人们恐惧死亡,但她总呵呵笑着对人,难以想像得用多少力气。

她住在台大附近的公寓里头,我下班后绕过去看她,大师心血来潮,帮我看了紫微斗数,「命不错」,她说。

我诚惶诚恐地接受她的命批,被这幺不主流的人说命不错,还是去买保险好了。

说起保险,叶青还真的卖过几天保险,教过一阵子书,煮过好些时日的咖啡,翻译过几本寰宇搜奇,伴随着时好时坏的病情。

悲伤是奢侈的。

最终她选择了一个叫做失业的职业,但是她则成了诗人,我无知地以为,这也是奢侈的。

她的偶像是夏宇,这是一个很高的天花板,怎幺样都像邯郸学步,写不好怪夏宇,写得好又觉得是从夏宇那偷来的。总之那一两年,叶青的 MSN 老是抱怨梦到夏宇。

一两年以后,我看到叶青风格的成形,那时她的作品也陆续在报刊上得奖。09 年秋天,任教的学校举办了一场以不同语言朗诵的「诗歌节」,我代表中文部朗诵了一首夏宇,一首叶青的。这个消息让她振奋,开始有把诗人当成此生职志的打算,积极筹备起诗集,看着她好几年的沈潜,这辈子离梦想最近的时刻,我们都为她开心。

过几年更老了,当我撑起伞的时候,就会想到妳说:

可能,雨是一个镜子,可能,梦是一条路,可能,走得远了,淋湿也无所谓了。那一日我朗诵这首诗时,坐在下头的老教授们哄堂大笑。

谨以此文纪念吾友林叶青
二零一一年四月八号于费城